◆ 对黄永玉述钱钟书轶事之疑问及其他

      ·柔 涛·

    黄永玉先生所著《比我老的老头》一书出版于2003年,备受好评。近日笔者

  才从网上知道有这样一本畅销书。书中黄永玉记述了与钱钟书交往一节。黄老的

  记述让我产生了疑问,于是就这些疑问,投书新语丝,希望成为引玉之砖,求教

  于知人知世之君子。

    笔者对黄永玉先生所知不多,然素怀敬意。从网上资料看,《比我老的老头》

  可谓是好评如潮。相信这些好评是针对书的,但是更确切地说,似乎是针对人的。

  黄老永玉蜚声画坛已经多年,其大作流传于各地,如北京的毛 纪念堂。黄老

  的仰慕者不计其数,黄老的作品不论画作,还是文章,影响力一定很大。正因为

  影响力大,如果其中有不实之处的话,其负面影响一定更大。我只看过《北向之

  痛》一节,对其叙事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兹不揣鄙陋,只就其中两则故事,并

  兼及其他,略作评论。

    黄老著作中第一篇名曰《北向之痛》,是怀念钱钟书的。置于第一章,可见

  黄老是很看重与钱钟书的交往的。题曰“北向”,不知黄老是以香港的房子还是

  湖南的房子为坐标原点,反正不大可能是北京的房子。

    兹就以下两个情节做出评论。

    甲、江青请客,钱钟书拒绝赴宴

    乙、凤凰涅磐典故

    甲、江青请客,钱钟书拒绝赴宴

    原文如下:

    “四人帮”横行的时候,忽然大发慈悲通知学部要钱先生去参加国宴。办公

  室派人去通知钱先生。钱先生说:“我不去,哈!我很忙,我不去,哈!”

    “这是江青同志点名要你去的!”

    “哈!我不去,我很忙,我不去,哈!”

    “那么,我可不可以说你身体不好,起不来?”

    “不!不!不!我身体很好,你看,身体很好!哈!我很忙,我不去,哈!”

    钱先生没有出门。

    这段故事意义是什么呢?

    看文字,好像是要说,钱先生有骨气,江青的邀请也敢于拒绝。这样的故事

  在江青失势以后,有很多版本,主角不同,内容却惊人的相似,说的都象是真的。

  但是我相信,在江青当红的时候,敢于和能够不给江青面子的人,有,如毛泽东

  和他周围的几个人(如生活秘书之类),但是绝对不会有钱钟书。江青失势以后

  对江青说坏话的人,往往是当年谄媚或者是崇拜她的人。江青可能不是好人,但

  是我相信江青不会像他们说的以那种方式坏和坏到他们说的那种程度。

    为什么不去赴江青邀请的宴会?国宴就那么让人讨厌吗?设想如果是江青同

  志招待英国牛津大学来的客人,而钱先生的不到场,是不是很不合适呢?

    黄老是如何得知这个故事的呢?

    黄老没有说明资料来源。甚至没有加上钱先生(或者是杨先生)对“我”讲

  过的字样。知情者应当是钱先生本人、江青同志和一些办事员。后两者向黄老讲

  述该故事的可能性不大。似乎应当是钱先生本人或其近亲转述。黄老的记述以人

  物对白形式出现。我们一般倾向于认为,加了引号,就是引述别人的原话。但是,

  这段话读起来,实在是假得不能再假了。不但拒绝邀请,而且不给对方一点下台

  阶的机会。这样的故事听起来悦耳,而且很多人会去引用这样的故事去证明什么。

  但是故事的真实性有多大?

    正人君子待人应该只有一套礼貌。不论敲门的是女王,还是女丐,除了称呼

  不同之外,我们应该用同样一套礼节去招待她们。这是尊重他人,也是尊重自己。

  有两套礼貌的人,一定是试图用不同的礼貌去获得什么或者避免什么。

    钱钟书曾担任毛的著作的英文翻译工作(因此他家在那个年代的待遇比其他

  人好很多,见杨绛著《我们仨》),与胡乔木有交情。在那个时代,他是顺民

  (如果不说是帮忙的话)。如果在后毛时代把他描述成不合作者,而且好像还是

  坚定的不合作者,不是有违史实,就是惑人耳目。前些日子报章披露的钱与人吵

  架的故事,让我们看到了与时下主流传媒中不一样的钱钟书。与人吵架以至动手

  的(和杨绛书中描述的与当权者积极合作的)钱钟书与傲然拒绝江青邀请的钱钟

  书,哪一个更接近真实呢?

    在这个故事中,江青是否曾邀请钱钟书赴宴和钱是否拒绝都存在大大的疑问。

  我们很难证实它的虚假性,但是其真实性不会高于某气功师发功改变了分子结构

  的故事。

    乙 凤凰涅磐典故

    原文如下:

    八十年代我差点出了一次丑,是钱先生给我解的围。

    国家要送一份重礼给外国某城市,派我去了一趟该市,向市长征求意见,如

  果我画一张以“凤凰涅磐”寓意的大幅国画,是不是合适?市长懂得凤凰火里再

  生的意思,表示欢迎。我用了一个月时间画完了这幅作品。

    我工作的地点在玉泉山林彪住过的那幢房子。画在大厅画,原来的摆设一点

  没动;晚上睡在林彪的那张大床上。有人问我晚上怕不怕,年轻时候我跟真的死

  人都睡过四五天,没影的事有何可怕?

    眼看代表团就要出发了。团长是王震老人。他关照我写一个简要的“凤凰涅

  磐”的文字根据,以便到时候派用场。我说这事情简单,回家就办。

    没想到一动手问题出来了,有关这四个字的材料一点影也没有。《辞源》、

  《辞海》、《中华大辞典》、《佛学大辞典》,《人民日报》资料室,遍北京城

  一个庙一个寺的和尚方丈,民族学院,佛教协会都请教过了,没有!

    这就严重了。

    三天过去,眼看出发在即,可真是有点茶饭不进的意思。晚上,忽然想到远

  在天边、近在眼前的救星钱先生,连忙挂了个电话:

    “钱先生,平时绝不敢打扰你,这一番我顾不得礼貌了,只好搬师傅下山。

  ‘凤凰涅磐’我查遍问遍北京城,原以为容易的事,这一趟难倒了我,一点根据

  也查不出……”

    钱先生就在电话里说了以下的这些话:

    “这算什么根据?是郭沫若一九二一年自己编出来的一首诗的题目。三教九

  流之外的发明,你哪里找去?凤凰跳进火里再生的故事那是有的,古罗马钱币上

  有过浮雕纹样,也不是罗马的发明,可能是从希腊传过去的故事,说不定和埃及、

  中国都有点关系……这样吧!你去翻一翻大英百科……啊!不!你去翻翻中文本

  的《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在第三本里可以找得到。”我马上找到了,解决了

  所有的问题。

    这个故事讲的好像是钱钟书学问的高深。不过,凤凰涅磐并不是什么僻典。

  黄老的记述以夸张的手法提高了这个典故的生僻性,同时以此手法突出了钱钟书

  的学问高深。至少,凤凰和涅磐这两个词在黄老所提及的工具书和资料库中是应

  该能够查得到的,退一步讲,这两个词,或这四个字一定会有的。但是为什么黄

  老却说,“有关这四个字的材料一点影也没有”?

    钱钟书在电话中的答复的口气听起来很真实(这是黄老叙事中可称道之处),

  尤其是对郭沫若的评价。其中对他人的轻视和显示自己学识渊博的心态一览无余。

  但是说这个故事是“三教九流之外的发明”就有些不伦不类了。

    还有一个小细节。黄老尊称王震为老人。他难道不会想到若干年以后人们对

  王震的评价有可能连江青都不如吗?

    从这两则故事的叙事风格和内容来看,黄老深深了解中国大陆读者的思想状

  况和判断力水平。他知道读者希望看到什么样的故事,而且敢于把读者的判断力

  估计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水平。这是怎样的胆识啊!好在中国大陆人口众多,只要

  是名人和贵人,无论说什么,还是做什么都不愁没有粉丝捧场。

    钱、黄二老都是当世名人,都是聪明人,在他们的言谈中,永远都是充斥着

  幽默和隽永,很难见到贴近普通人的平和的叙述。我不清楚他们在毛时代的经历,

  但是看看他们后毛时代如此善于把握公众的话语期待,足见其历经岁月磨练的聪

  明与才情。

    上一个世纪的最后几年中的某日,我和几个同学闲聊,谈及钱钟书的代表著

  作,座中诸研究生们均知道有《围城》,只有另外一个人说出了《管锥编》(但

  是他拿不准是编还是篇)和《槐聚诗存》。后来,我任教某校,问及学生和同事,

  均知有《围城》,但鲜知其他。通过这有限的调查,我们似乎可以说《围城》是

  钱钟书最著名的作品。

    但是,《围城》是一部比较难以读懂的书。试看第一章中如下一段

    “方鸿渐到了欧洲,既不钞敦煌卷子,又不访《永乐大典》,也不找太平天

  国文献,更不学蒙古文、西藏文或梵文。四年中倒换了三个大学,伦敦、巴黎、

  柏林;随便听几门功课,兴趣颇广,心得全无,生活尤其懒散。”

    为什么提到钞敦煌卷子,永乐大典,太平天国文献,蒙古文、西藏文或梵文?

  相信对于多数八十年代以后(或者更早)出生的读者读到这一段可能根本不知道

  作者要表达些什么。我相信,就是杨绛先生也未必能说得清。为什么?这是一段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文字。这是在影射当时的学者。我知道,“学蒙古文、西

  藏文或梵文”毫无疑问是指陈寅恪,“钞敦煌卷子”可能是指浦江青,其他两项

  我暂时无从查考。

    《围城》是一部很奇怪的书。该书成书于1940年代末,1980年以后才成为畅

  销书。出版以后的几十年中根本没有多少反响。所以它的影射内容没有被关注。

  当《围城》走红以后,一些他影射的当事人已经不在了,其他人或者不屑与钱计

  较,或者其言论不广为人知。做一种较远的类比,《围城》与赵本山的小品有相

  似之处。在赵本山几部出名的作品中,除了对人的挖苦、讽刺、嘲弄和由此可见

  的赵的聪明之外,我们很难看到更为有益的东西。最近据说有人对《围城》进行

  考证,而且出了书,杨绛先生大为不满。为什么?因为容易考证出钱的本来面目。

  在国家面临外族侵略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钱先生却专注于写这样一本书,影射

  并讽刺曾经帮助过他,或者即使有些过节但并无深仇大恨的学界前辈或同仁。

  《围城》就是扔向他们的小石头或者是射向他们的冷箭。另外,我曾特意查过

  《槐聚诗存》,看看在上个世纪四十年代钱先生是怎样的心境。看到的是钱先生

  面对风花雪月抒发其多愁善感之情。

    这就是钱钟书,在钱的眼中、心中和笔下,唯一重要的就是自己的才情和让

  别人知道他有才情。但是,才情就是一切吗?正因为钱先生自恃于其才情,他可

  以被称作才子(《一代才子钱锺书》,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但不足以被称

  作大师。钱钟书没有真正的朋友,黄老与他交往过,但从黄老的记述中,看不出

  多少深情厚谊。在钱钟书夫妇的心中,重要的就是自己的聪明、对自己聪明的展

  示和“他们仨”。

    请看杨绛先生所记述的钱钟书(《记钱钟书与<围城>》):

    “他的中英文造诣很深,又精于哲学及心理学,终日博览中西新旧书籍,最

  怪的是上课时从不记笔记,只带一本和课堂无关的闲书,一面听讲一面看自己的

  书,但是考试时总是第一,他自己喜欢读书,也鼓励别人读书”。

    这是怎样的聪明啊?!上课不记笔记(下课当然不用复习了),一心二用

  (边看闲书边听讲),然而考试时总是第一。这样的描述,简直就要让当前在高

  考和考研之路上奋斗的莘莘学子的自信心消失殆尽!没有人否认钱的聪明,这样

  的自我吹捧是否有点过分!最近的《新闻周刊》(Newsweek,2006年1月30日)

  上,有人撰文谈莫扎特(Rethinking Mozart)。老莫在人前宣传小莫无师自通

  的天才神话,人后却让孩子刻苦用功(他亲自指导),并且帮助儿子完成了早期

  的一些小作品。杨绛是否在有意无意地制造并宣传其夫的聪明神话呢?

    钱钟书先生已经作古,黄永玉先生也已经年过期颐。我无意唐突古人与老者。

  反之,我认为他们都是学问与艺术水平很高的人。当看到很多人对他们顶礼膜拜,

  无限敬仰的时候,我却有些悲伤。黄老在一幅画的题词中写道:一百年后,所有

  的悲伤都将化为乌有,但是现在,我真的很悲伤。我们的国家是容易诞生英雄的

  国度,而那些英雄的地位和声望是由无数的非英雄自觉或不自觉地、自愿或者是

  不自愿地造就的,因为那些非英雄们从来没有被告知或者自发产生过人生而平等

  和人应当自立自强的观念。而只是一味地仰慕英雄、信赖权威、依赖领袖(导)。

  对此,我真的很悲伤。我们被告知了太多的天才和英雄的故事,而很少人被告知

  在一个民主自由的国度,弱者和强者、常人和天才拥有同样的个人尊严,每个人

  可以在没有英雄和/或天才作为榜样的情况下,去开拓自己的生活空间,过自己

  想过的生活,而不用去做那些注定要失败或者是必定要充满失落感的复制英雄与

  天才的生活的尝试。

    名人的辩护者们会不认可我的质疑,或者即使承认,也认为那是难掩大德之

  一眚。但是这些质疑如果被证实的话,可否看作可以以之看清太阳的那一滴水呢?

    结论:我坚决相信黄永玉先生所讲述的钱钟书拒绝江青赴宴的故事和凤凰涅

  磐典故的故事是不完整和/或不准确的,有误导读者之嫌。

    最后,以本人在新浪网上的留言结束这篇短评。

    世无英雄,遂令竖子成名。

    黄老固然是一代大师,但是这么一大群人顶礼膜拜,不正是以自己的没有个

  性来衬托黄老的个性,以自己的无知来衬托黄老的有知吗?

  转自新语丝